他伸手把小恐龍拉出來，爽快地結了帳，望著牠悄聲呢喃：等一下回到家裡，有好多朋友等著你啊。
回應他的是小恐龍的沉默，以及……一道向他投射的懇切目光。他身旁一名小男孩緊盯著他——確切地說，是盯著他手裡的公仔。
兩名一大一小的男生視線相觸，小男孩立即怯懦地閃躲，然而眼角餘光的不捨依舊殘留。
Rex彎下身，問道：「你想要這個小傢伙嗎？」
小男孩臉上掠過期盼，但隨即塌下眉搖搖頭。
「怎麼了，你不是喜歡牠嗎？」
小小的腦袋垂下，雙手放到背後交握，「男生不可以玩這個，他們會取笑的。」
孩子的鞋尖刮著石造的粗糙地板，磨擦出的聲音喚起Rex腦海深處的某些雜音。
『男生玩娃娃好弱喔！』小霸王的球鞋刮著操場的柏油地面。
其他孩子的零碎訕笑圈成擂台，卷髮男孩被逼站在中央，成為小霸王的對手。
小霸王舉起一具戰機模型：『哈哈哈！他的恐龍是怪獸，看我打倒他——』
Rex嚇得呆住不懂反應。幸而戰機在半路被阻截，沒有如預期般砸中他。
『你們怎麼又欺負人啦！』一名紅髮女孩抓住小霸王的手，大聲呼喊。
『哇呀，是怪力女！』小霸王掙脫她：『你們慢慢玩在一塊兒吧！哼！』
他作了個鬼臉便迅速跑走。既然沒戲可看了，其他孩子紛紛退場四散。
『沒膽鬼！』女孩向小霸王的背影吐舌回敬，才轉過頭：『你沒事吧？』
Rex認得這個女孩，是班上體育成績最好的同學Stephien。從賽跑到比腕力甚至打架，連男生都沒一個贏過她——可知小霸王為何立馬逃之夭夭。
他抱緊懷裡的布偶，緊抿的眉心一直未舒展。
『妳真的……都完全不在意嗎？』
『啊？你指甚麼？』
『他們也有在背地裡笑妳啊……』
男人婆、怪力女、Godzilla、猩猩妹……各種無禮的標籤，貼在她身上。
Steph眨眨明亮的綠色大眼睛，『嗯，我知道啊。』
她從容爽朗的語調教Rex疑惑。
『妳不會不開心嗎？』
『誒……不會啊！』她咧嘴一笑，露出長得凹凸不平的小門牙。『爸爸媽媽說，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，不要管其他人怎麼想。』
真羨慕她這麼樂觀呢……Rex暗自嘆一口氣。他顯然掩飾得不夠好，被面前的女孩輕易察覺。
『真是的……打起精神來嘛！』兩隻小食指戮到男孩的唇角兩側，往上提起一彎弧度。『你一直這個樣子，他……』她的眼光飄向小恐龍：『他是？』
『……他叫Dino。』
『沒錯，Dino也會跟著不開心啦！』
Rex瞪著她，覺得這個女生好奇怪啊，不在乎被人取笑、也不像他們那樣看不起他的動物朋友。
『啊！我不開心的時候只要去跑兩個圈，就會開心起來了！不然你跟我一起跑跑看，來吧？』
『咦、等、等一下！』
綁著紅色馬尾的小女孩拖著淺藍髮色小男孩的手臂，兩個小小身影奔跑的軌跡，在陽光璀燦的球場上繞了兩圈。
『不、不行了……停一停……』
『誒，才沒跑多少吧？看來你要多鍛鍊啦。』
那時的Rex總跑不過Steph——直到今天，他仍未能跑得過她。她是一陣爽朗急勁的風，烈日下驅走煩悶，細雨間撥開雲霧，吹散一切嘲笑聲、甩掉所有無形的標籤貼，直奔向終點的勝利標桿。
他喜歡看她跑步時飛揚的神采，賽場上的跑道陝隘，映進那雙翠色眼眸中卻化成無盡寬廣的前方，終點過後繼續伸延無限可能。
「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，不要管其他人怎麼想。」說著，Rex蹲下身與孩子平視，捏住小恐龍的短腿輕輕揮舞，以腹語發出趣怪的口音：
「你這個樣子，我會跟著不開心喔！ >__< 」 小男孩張大嘴巴詫異又驚奇，懷疑真的是布偶在講話。
「你要不要帶我回家呢？」 小男孩終於不再垂下頭，伸出手接住小恐龍。人潮來去匆匆是變幻的佈景，唯有小男孩後方不遠處，停留了一張笑臉讓Rex稍抬眼就看到。
她露齒而笑，歲月並沒有將嵯峨的牙齒輪廓修飾整齊，也沒有消磨掉笑容裡的光芒，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完全吻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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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喏，你的格仔餅，給！」Steph向遞上沾了油漬的紙袋：「這是我的串燒！你也試試吧？啊——」
串著章魚丸的竹籤湊到Rex唇邊，他很自然地張嘴接下。「妳怎麼這麼久？」
「好吃的當然多人排著隊搶啊！」她大口啃掉一顆烤雞塊，「唔哇……果然很好吃！」
看著她發出幸福的感嘆，Rex也嚐了一口格仔餅，奶油、煉乳、花生醬的香甜油膩覆蓋味蕾。
「剛才我都看到了喔。Rex從小時候起，就這麼溫柔了呢……」
突如其來的稱讚讓他紅了耳根，只好含糊地帶過：「哪有。」
「希望那個小男生以後也能一直享受自己喜歡的事吧，跟你一樣。」
我能夠跟從自己的心意而行，都是因為當初某個人的鼓勵啊——
他默默咬了一口甜餅，讓濃得化不開的甜麻痺舌齒，連同說不出的話語細嚼、搗碎吞入腹中。
Now I realize you were the only one
—※—※—
🦕 004. 「啊……這個是甚麼意思，我完全不懂啦！」
「喂！噓……」Rex頂住四方八面刺過來的責難目光，按住Steph的肩膀，壓低聲線：「妳别在這裡大喊好不好！」
那塊「Please Keep Quiet」的牌子，就掛在他們旁邊的書櫃側。
「嗚，sorry……不過我真的沒法啦。」她討厭校方強制學生必須花費一定的學分去修讀語言學課堂，課本上的冗長字海怎麼也塞不進她的腦子裡。
要不是Rex的陪（督）伴（促），二人特意約好同一個學期選修同一課，她絕對提不起勁以致無法畢業吧。
他認真瀏覽一遍參考書清單，「有兩本似乎不錯，我去找一找。」
「嗯，謝啦兄弟。」
當Rex捧著厚重的參考書回到坐位，get到的是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Steph，他們的筆電屏幕也早已一起休眠。
他不禁輕哼一聲既無奈又好笑，實在是拿這傢伙沒辦法呀。他放下書本的動作小心翼翼，慢慢地坐下。
紅髮披散在女孩的臉蛋上，半遮的唇喃喃地夢囈著些甚麼。Rex不禁靠過去，指頭輕撥那凌亂的髮絲，繞到耳後。那髮質算不上柔順，Rex知道她不講究使用保養品。
終於辨認到她在說——「肉包子……好吃……喜歡……」
他沒忍住噗哧輕笑出來。
脫下粉框眼鏡，他緩緩俯伏到書桌上，與那張迷糊睡臉相對。她身後的窗外一片晴朗天色，白雲夢著世間的千變萬化，肉包子，棉花糖，小貓咪……悄悄地溜過樹梢。
I know it sounds crazy
她喜歡肉包子，喜歡奔跑，喜歡沒心沒肺的大笑。
他喜歡這樣的她。
陽光與靜謐正在發酵這份心情，胸口似不斷充氣的汽球漸漸腫脹難耐。
要是把那三個字說出口，她會有甚麼反應呢？驚訝？打死不信？以為他在開玩笑、真心話大冒險輸了？又或者，非常認真地告訴他：我們是好朋友，我只當你是好兄弟。
要是得到這樣的答覆，一定比說不出口更難受。
他執起那粉紅色的螢光筆，在她攤開的手心中點下一顆小愛心。她醒來後，絕對不會看出這是含蓄的暗示，只會以為這是他小小的惡作劇。
想就這樣待在妳身邊，任白雲在飄，時間在我們身上涓涓流淌，直至很遠很遠的未來。
I pray for all your love
-fin-
23/11/20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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