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.



  我有好多的問題要向卡拉請教,比如說丹尼爾的能力,那個叫甚麼 G14 的組織,我醒來時眼前所見的異像,那個虛幻的怪物等等……啊,順道也問問他,我是不是也有特異功能好了。

  「別作夢了,你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。」卡拉毫不留情地灑了我一頭冷水。他接著問,「至於那個怪物──你是在玻璃窗上看到的吧。」
  是的。我點點頭。

  「那個怪物──即是你在窗上看到的那些影像──它們並不是影像。」卡拉嚴肅地說,「那是現實世界中真實發生的事,就是現在。」

  甚麼?我的思考回路停頓了兩秒。
  現實世界中正在發生的事?這裏不是現實世界嗎?一隻巨形的怪物在四出破壞?我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嗎,你看,哪裏有被蹂躪過的痕跡了?不要開玩笑吧,卡拉,你又想戲弄我了是不是?

  我回望他,卻見他以極度凝重的神情望著我,我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被固定了。他的眼神叫我回想起當天他勸我遠離丹尼爾的時候。這一刻,我意識到在我面前的不是我的好朋友卡拉,而是超能力者卡拉。

  「史提夫。」他有點欲言又止,深吸了一口氣後,把聲線放軟了。「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難以接受,但請你一定要相信──不,你是不能不相信。」

  他頓了一頓,張開了半張嘴正要回答,倏地我看見前方捲來一陣急速的氣流,就向著他的背後。在我能夠叫出口之前,那陣氣流已像子彈一樣在我面前飛過,但卡拉的身體並沒有如預想中被打飛或倒下,他在被擊中的前一瞬消失了。

  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直至聽到他的聲音在後身的轉角傳來,我才回過神來。「該死的……在這裏,使用能力的反應慢了呢……」
  原來他的能力是瞬間轉移。我與卡拉都看著同一方向,就是攻擊的源頭,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氣流產生的餘風中立著,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──

  我們公認的好班長史蒂文.杰拉德,一臉冷酷地睥睨著我和卡拉。那一刻,我以為這是杰拉德的雙生兄弟,因為我怎麼也無法想像平日親切可人的杰拉德,會擁有一雙這樣充滿殺意的眼睛?
  那是個異常可怕的眼神,我覺得全身都像被針扎一樣,無法動彈。

  「入侵者。」他機械式地移過臉去,視線投放在卡拉身上。「這裏不需要你,給我滾。」
  杰拉德揚起一隻手,空氣便像旋風似地繞著他的手臂盤旋。我幾乎是沒來得及思考完畢,就閃身擋到卡拉面前,儘管我當時處於多麼恐懼的狀態。杰拉德看見面前的是我,竟然把手放下了,看來他不打算對我動粗。

  「史提夫,請你讓開,我不想傷到你。」他望我的眼神放輕柔了。「要是你有甚麼事,丹尼爾會很傷心的……」
  我當然沒有聽他的話乖乖讓開,我直直地看進他那雙碧色的瞳孔,這個非我所熟悉的杰拉德。

  「你到底是甚麼人?」我問。
  「我是這個『空間』的『守護者』。」他淡淡的回答說,「我的職責就是守住這裏,不讓其他人輕易闖進來搞破壞。」

  空間?守護者?甚麼跟甚麼了啊?我愈來愈混亂了。

  「我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地方,並不是你平日生活的現實世界。」在我身後的卡拉開口了,「這裏是根據丹尼爾的意思所『創造』出來的『空間』。在這裏,他能夠隨心所欲地成就任何他想要的事──即使,他自己並不知道這個空間的存在。」
  「沒錯。雖然這個『空間』和身為『守護者』的我,都是丹尼爾『創造』出來的,可是,他本人並不知道我們的存在。對他來說,我只是個普通的同學。」杰拉德平靜地補充。

  簡而言之,這是丹尼爾理想中的世界了,我下了這樣的總結。但同時我又覺得很奇怪,他不是最討厭這般比白開水還要平淡的校園生活嗎?為甚麼他心目中的這個空間,仍會有校舍的存在?還有外面築起了欄柵的小路,路旁高大的樹木,一列矮矮的樓房……一切都與他口中「無聊」的現實生活一樣。

  我一直認為他的世界,應該是七奇八怪甚至亂七八糟的,有飄浮在空中的樓閣、隨時在上空划過的飛碟、會說話的四不像,是個外星人、地球人、異能人都能共同生活的大同世界才對啊。

  「沒想到你的想像力,跟丹尼爾實在有的拼!史提夫……」卡拉笑了幾聲,我卻皺起眉頭了。也許我的想法聽起來有點荒謬,但現在並不是調笑的時候吧!
  既然這是屬於丹尼爾的「空間」,為甚麼我會在這裏出現?如今他人又在哪?

  在我面前的杰拉德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。「那是,因為丹尼爾想你留在這裏。」

  為甚麼?

  「因為他要把無聊的現實世界破壞,卻不想你受到傷害。」杰拉德回答說,神情有點落寞。「除了你以外,他不需要任何人。」
  我霎時間語塞了,不知道該給出甚麼反應才好。

  突然,卡拉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,我感到一股強大的離心力在拉扯著我,眼前所有景物化成了糊狀。定過神來,面前的景緻已經變得不一樣了,不過卡拉仍然在我身旁。
  我明白了,是他運用瞬間轉移的能力把我帶過來。

  「史提夫,你快去找丹尼爾,他一定就在這個空間裏的某一個角落。」他微喘著氣,催促我道。
  看他那副滿頭大汗的樣子,我不禁擔心了起來。

  「放心,我沒事的,只是在這裏使用能力有點吃力而已。」卡拉推著我,「杰拉德一定會來找我,但你先別管了,總之先去找丹尼爾,再不然就來不及了!」

  但,找到他以後,我又該怎麼做?
  「你看到他後自然會知道的了!你快去吧!」

  在他的催逼下,我的雙腿很自然地沿著楷梯往上跑,我腦海裏浮現出來的目標只有一個:天台。
  我跑上樓梯的過程中,我的腦袋也和雙腳一樣,沒有停止運作過。

  我想明白了,在玻璃窗裏看到的的確是倒影,是與這空間相對的另一面──現實世界的倒影。
  圍繞著我的這片環境風平浪靜,但現實中,一隻不知從哪裏崩出來的大怪物,卻在逐步毀掉我們的棲身之所。要我拋下那裏所有我認識的人、與我至親的人,一人躲在這裏獨善其身,我做不到。

  況且,他這樣做的原因,與我不多不少一定有點關係吧,因為我惹他生氣了。除了無奈,責任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肩上,我必須阻止丹尼爾,不能任他放肆下去。我要讓那傢伙知道,這麼任性橫行是不行的。

  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衝,根本是用撞的把樓梯盡頭的那扇門打開的。我喘著氣站定,環視四下,果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就倚著欄杆,半躺在那裏。

  我一面搖著他的身體,一面發狂似地喊著他的名字,丹尼爾、丹尼爾、丹尼爾……
  「丹尼爾.阿格!!」

  一瞬間,身邊的所有事物都起了變化,它們像物質分解那樣化成點與線,我只感到天旋地轉。沒有了天與地,沒有了距離和遠近,只有一片無窮無盡地伸延的黑。要我形容的話,我會說這像一個宇宙黑洞,高不見頂、深不見底。

  一堆堆微微發著亮光的字體,在這片漆黑空間中不同的方位出現,或上或下、或橫或斜。它們逐字逐行地跳出來,像極電腦啟動之時所見的那種風格。我還在想,自己是不是跌入了電腦中樞的立體資料庫裏。

  在我懷裏的丹尼爾,依然沉睡。



-TBC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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