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蒂芬妮退出後,舒適豪華的酒店房內只餘杰克一人。站在窗前,看那點點華燈散在高樓大廈之間,底垂的夜幕似一探手就能碰到。

  多愁善感並非他的風格。但偶爾總會不自覺地回顧,他如何攀到今時今日的位置,警惕自己不能重蹈覆轍。想起兒時在瑪莎之家裡,與遊星、烏鴉及許多孩子們一同成長;他卻背叛了這班信任他的手足。
  後來,他們竟不計前嫌重新接納他,令他終於明暸有些東西比勝利還重要。他們組成甚至一起拯救世界好幾回,比電影橋段更匪夷所思。

  在這堆離奇的情節之中,總有那麼一塊殘缺的地方。那就是他們背上龍痣人印記迎戰暗痣人的時候,唯獨是他忘了自己那次決鬥的對手是誰,倒是記得對方的地縛神是那隻啄木鳥。
  既然忘了,那該只是個不重要的路人罷,起初是這麼認為的。但當杰克得悉其他伙伴們交鋒的對象:遊星對上鬼柳、烏鴉對上龐巴、十六夜對上霧小姐……每一位都是冥冥中注定,有過千絲萬縷恩怨的人。偏偏只有杰克那場決鬥沒有旁觀者,因此誰也不知道箇中的細節。

  也許,所謂的「注定」只是巧合。理智叫他不用在意,直覺卻總是告訴他真相絕不會這麼單純。說不定這次回來新童實野市,會尋找到他想要的答案。




04. Happiness




  新童實野市的媒體龍頭NEO編輯社,除了新聞報章,他們旗下也有不少出版物,包括經濟、時尚、體育、文藝……等多本不同主題的刊物,也為不少作家出品過暢銷書。
 NEO社的大樓座落於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區,是一幢十二層高的建築,以多面落地玻璃取代水泥牆,外觀設計簡潔又現代化,為區內的地標之一。推開旋轉型的玻璃大門,面對的是接待處。但你總會不自覺的往上望——

  大堂的天花足有四層高,以白色為主調的裝潢,配合一些綠色植物擺設,塑造了非常明亮與寬敝的空間感。一樓和二樓採用閣樓式設計,這兩層分別是文儀書刊店和咖啡廳,可隨兩旁扶手電梯而上。三樓或以上是辦公室大樓,需要另行使用升降機出入。

  卡莉坐了在三樓的咖啡廳靠欄柵的座位,能看到大堂裡各式的人進進出出,落地玻璃外紛擾的都市動態,她的思潮也被來回牽扯。
  想著前兩天的黑暗決鬥,想著會議時編輯的建議,想著接下來在新童實野市舉辦的新比賽,想著杰克.阿特拉斯回到新童實野市……
  面前的手提電腦開啟著word的介面,版面依舊停留在那幾行。想東想西,就是一個能加進去的字也想不到。

  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拿起旁邊的 Double Caramel Coffee 灌了兩口。香甜的熱氣暖了身子,嗯,大腦好像稍微清醒了。
  「喲,妳可以的、卡莉渚!一口氣完成它吧!」拉拉針織外套蓋住半隻手掌的長袖口,伸直……悲劇卻在這一瞬間上演了。
  她不慎將咖啡紙杯打翻了。「啊怎麼又這樣——」慘叫著將手提電腦移開,幸好這東西沒事,但旁邊的筆記本已遭殃……認命地掏出紙巾,清理這自己弄出來的麻煩。

  重新安頓好後,她正在想要不要再點杯飲料,一陣百合花的清香從後襲來,還有一雙柔軟纖幼的手將她環住。
  「 Da quanto tempo. 」標準的意大利語發音,由溫潤而甜美的聲線吐出,格外動聽。「好久不見了,卡莉。」
  「Misty小姐!」抬頭,厚厚的眼鏡片也擋不住卡莉眼裡的興奮:「妳怎麼會在這裡?」

  「今天要拍攝時裝雜誌的封面和內頁,就來了。」女子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,亮藍色的眸子盈滿笑意。她身披一件薄荷綠的連身長裙,也只有她這種高佻窈窕的身材高才能駕馭。她坐到卡莉身旁:「我就猜會不會妳也在呢……還真的遇上了。」
  「真的好巧啊!Misty小姐的拍攝已經完成了嗎?」
  「是,完成了。接下來有點時間……」Misty湊近她,十指互扣,以手背支著下巴:「不介意的話,我們小聚一會可以嗎?」
  「可以啊!我們真的……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呢……」卡莉的微笑中透著些許感概。

  Misty點了杯 Iced Sweet Tea ,卡莉也再來一杯 Double Caramel Coffee 兩個女孩就開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。Misty分享她前陣子到米蘭參加時裝秀的見聞,她有給卡莉挑手信的,下次再約出來見面的時候帶給她好了——
  「不過,我下個月又要到巴黎工作,要約趁早了喔。」她笑言,接著問:「那麼妳呢?最近有甚麼好事發生嗎?」
  「沒啦,還是老樣子啦、哈哈……」

  卡莉的近況相對平淡,還不是一直在尋找題材與趕死線之間徘徊……她現在有個人專欄,主要寫人物專訪或社會議題,偶爾也會寫些小故事,讀者們的評價不錯。早前,她才結集了一些受歡迎的文章出了本小合集,算是個小小作者了哩。
  Misty聽著她愉快地述說著那些平凡又鎖碎的事宜,無聊但安逸的小確幸,藍色的瞳仁裡卻逐漸覆上一層哀愁。「卡莉,妳現在過得幸福嗎?」

 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有些意外,卡莉頓住了一下。正想開口回答時,懸在大堂四面的超大銀幕、咖啡廳內的小電視跑出一個惹人注目的畫面,廣播音量也刻意提高了,吸引了不少人注意。
  畫面下方標註一行字:帝王杰克.阿特拉斯已於昨日下午返抵新童實野市。

  主角杰克踏出機場閘口,在記者和粉絲的圍攻下,不發一言、面不改容地跟隨保安員的護送前進。他的經理人表示:『阿特拉斯先生現在並不會回應任何提問,一切待明天的記者招待會才作出交代!』
  當大多數人的視線都聚集在銀幕裡的杰克身上,Misty卻注視著卡莉。厚重的眼鏡片徹底阻隔了卡莉的雙眼,只反射出銀幕上的的影像,藍光明滅不定,讓Misty無法讀出她是否有情緒起伏。

  直到整串報導完結,Misty才輕喚:「卡莉……」
  「嗯,怎麼啦?」卡莉轉向Misty,回復了方才聊天時的開朗。「啊、抱歉,是說我們聊到哪來著……」
  「我正在問妳,現在過得幸福嗎。」清秀的眉間含著擔憂。「還有呢……妳對杰克仍是……」

  卡莉收起了笑容,眼光穿透一雙近視鏡片直視進好友的眼底。
  「一直以來Misty小姐都為我操心了不少,真的十分謝謝妳。」她的眼神平靜、溫和、誠懇:「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方式。能夠認識到很多為著夢想而努力的人,為大家打氣、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,對我而言是足夠幸福了。」

  Misty靜靜地看著她,顯然等待她繼續說下去。她暗嘆,非得要帶起這個話題麼?
  「至於杰克,我跟他已經再沒有任何關係,也最好不要再扯上關係。」說著,抓起那杯已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
  Misty沉吟了半晌,手機鬧鈴響起,提醒她要動身去下一場工作。縱使仍有一肚子疑慮,她亦只好暫時吞下。
  「我們下次再聊吧。」她站起來,緊接給了卡莉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  「Misty小姐……」
  「好好保重。Ciao!」Misty落下了一個深刻的眼神,才轉身離去。

  由咖啡廳到大堂走出門外這短短的路上,無數片段斷續地浮現在心頭。五年前杰克剛離開的時候,她倆也曾坐在cafe內,卡莉這個傻妹子伏在案上哭得死去活來,自己只能順順她的頭毛示意安慰。
  隨之發生了那場「意外」,Misty趕往醫院裡去看望傷重的卡莉。坐在病床上的她,神色淡泊地問道:『Misty小姐,我記起來了……我是不是曾經死亡……然後成為暗痣人……』
  Misty不能自控地緊緊抱住了她,良久。

  卡莉從來沒有仔細說明那場「意外」,到底藏了甚麼秘密。不過,Misty畢竟是懂得看面相占卜的,讀一讀對方的臉她便能略知皮毛——
  而詭異的是,她發現無法再在卡莉的臉上析出「面相」。聰明的她,已大概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,卡莉也該察覺到她有意識到的。

  也許這真的是宿命……卡莉渚「注定」逃不了的宿命。



  確認一遍USB裡的檔案都存好了,當中包括剛才杰克的記者招待會直播片。
  一把聲音幽幽地傳入她的腦內:妳根本沒有放下他嘛……剛剛不是說,跟他已再沒任何關係?
  背後那份微暖卻又憂鬱的氣息,卡莉再熟悉不過。

  「克里姆森。」微微扭頭,紅髮青年的虛影映入眼角。她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浪與他溝通:「是啊,不會再跟他有任何關係了。這並不是放不放得下的問題……你明明懂的。」
  有人云再濃烈的情感,到結尾都會被歲月沖淡。但亦有心理學家指出,與你距離最遙不可及的那位,往往最令你念念不忘。

  克里姆森不語,卡莉知道他在想甚麼。他記憶裡也有那麼一抹幽渺的紫色身影,歷盡了千年風霜雨雪,依然是他心尖磨不走的一顆血印。
  他倆都再清楚不過。故事終結早已注定,他們沒可能譜寫出童話式的「從此永遠快樂」。

  可是,他始終回來了。妳工作那邊總有機會碰上他啊,沒問題吧?
  「就算碰上面也不會有特別交流吧。況且,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不懂事的小女孩了!」她有點不服氣的自辯:「我才不會因為一個男人,就激動到甚麼都忘了!」
  她關上手提電腦,把東西收拾好預備離去。

  就算妳克制了自己的感情……他瞥向外頭一片燦爛的天氣,眼裡卻翻起了暗湧。我有預感,命運也許會再次向我們惡作劇。
  她挽起小揹袋,抱起手提電腦的包包:「你今天是不是太多話了,克里姆森。」

  她走出大樓,前往旁邊的停車場。陽光罩住了熱氣,可是她感到再熱,總不習慣脫下小外套。騎著她那台暗紅色的D輪越過第一個轉角處時,一絲寒意伐過她手邊。左臂上的符紋隱隱作痛。
  沒有半分猶豫,她急煞住然後拐了個U彎;後方的私家車差點跟她撞上,司機伸出頭來破口大罵。她並沒有空閒去理會他,而是趕緊追著那一股寒意而去。

  未幾,她駛到了一座廢棄工廠前。牆身上的塗鴉、隨意散落的食品包裝,顯示這裡應有人落腳,估計是不良分子或流浪漢吧。
  「在這裡面。」左臂符紋散發著亮光,透出了薄薄的小外套。

  她以手機傳了個訊息給迪威恩,交代好了身處的座標後,便隻身走進工廠裡。昏暗的室內,充斥著灰塵和垃圾的氣味,很是侷促。果不期然,一個蓬頭垢面的漢子在角落,緊盯著闖進來的她。漢子空虛如黑洞的雙目,彷彿要把她吸進去。
  「我已經失去所有了……必須要把更多的靈魂奉獻給地縛,就能奪回我的一切!」漢子的語調由悲涼漸趨激慟:「妳也成為我的祭品吧!」
  紫黑色的旋風捲起,漢子的臂上張開了黑色的決鬥盤。卡莉的神色沒半分鬆懈,她脫下眼鏡,把屬於她的紅色決鬥盤安到手上。

  「要連續兩晚造惡夢了嗎……真沒辦法呢。」無奈地自嘲了這麼一句。
  克里姆森虛幻的身影晃了晃,與她交換了一個肯定的眼神,便鑽進了牌組內。
  又一場封印決鬥開始了。




-TBC-
05/04/2019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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